土炕上铺着褪色的花布，火墙烧得滚烫。母亲给三十岁的儿子搓背，力道不轻不重。儿子趴在炕沿，脊背泛红。窗外是冻得发硬的东北夜晚，屋里只有柴火噼啪和搓澡巾摩擦皮肤的声音。这场景重复了二十年，像墙上那口停摆的老钟。
土炕上的规矩
这铺炕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。父亲早成了墙上的黑白照片，沉默地看着一切。母亲定了规矩：儿子睡炕头，她睡炕梢，中间隔着一条永远不能跨越的棉被垒成的“界河”。夜里，母亲会突然坐起，伸手摸摸儿子那边的被窝，确认温度。她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，能分辨儿子呼吸里最细微的变化。
儿子从不外出打工。村里人说闲话，母亲就用扫帚赶。她对人说：“我儿身子骨弱，离不得热炕头。”儿子也习惯了，他的世界从炕头到灶台，最远走到院门口。母亲给他喂饭，一勺一勺，吹凉了送进嘴里，像喂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。儿子的眼神常常是空的，望着糊了旧报纸的顶棚。
界河下的暗流
那条棉被垒成的“界河”，在某天夜里被挪开了。不是儿子，是母亲。她先是把脚伸过去，碰了碰儿子的脚踝，然后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。儿子在睡梦中转过身，手臂搭在了母亲身上。母亲的身体僵硬了片刻，然后慢慢放松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满足的叹息。
自那夜起，“界河”名存实亡。白天，他们依旧保持着过分的距离，一个在炕头纳鞋底，一个在炕梢发呆。夜晚，两具身体在厚重的棉被下纠缠取暖，无声无息。母亲开始给儿子讲他小时候的事，讲他如何离不开她，讲没有她，他活不下去。这些话在黑暗里发酵，渗进儿子日渐稀薄的意识里。
镜子里的陌生人
家里唯一的镜子挂在门后，蒙着灰。那天儿子偶然照了镜子，里面的人让他陌生。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，眼神浑浊，下巴上挂着没刮干净的胡茬。他伸出手，想触摸镜中人，母亲突然出现在镜子里，从背后抱住他，遮住了他的眼睛。“别看，我儿最好看。”她的声音贴着耳朵，热气喷上来。
儿子开始做噩梦，梦见自己被缝在棉被里，动弹不得。母亲的脸在梦里无限放大，覆盖了整个天空。他半夜惊醒，一身冷汗，发现母亲正睁着眼看他，手指一下下梳着他的头发。“妈在这儿，不怕。”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像催眠曲，儿子又沉沉睡去，分不清现实与梦的边界。
无声的共生
春天化冻的时候，母亲病了一场。儿子第一次自己做了饭，糊了锅。他坐在炕边，握着母亲滚烫的手，突然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。原来不是母亲离不开他，是他早已丧失了离开这铺炕、离开母亲的能力。他成了寄生在母亲生命上的藤蔓，看似被缠绕呵护，实则已被绞杀了一切生机。
母亲病好了，一切照旧。但儿子的话更少了，有时一整天只是望着窗外。母亲并不在意，她忙着把棉被拆洗重缝，把炕烧得更热。这个由她和儿子共同构建的、与世隔绝的茧房，依然坚固温热。只是偶尔，在儿子空洞的目光里，会闪过一丝极快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——那是属于一个独立灵魂，在彻底窒息前，最后的本能战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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